浓郁的奶香在干裂的口腔里强行化开,大白兔奶糖纯粹的蔗糖分沿着食道滑落,犹如久旱的龟裂土地迎来了一丝渗水。
林逾静顺着粗糙的红砖墙壁慢慢站直了身体。喉管里那股翻涌的血腥味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,严重透支导致的视线白斑勉强消退了些许。
她没有片刻停顿,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一步步走回防空洞深处的暗区。她手里死死攥着侯跃带回来的那半个玻璃瓶,里面暗黄色的次级农药残液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,散发着刺鼻的废酸臭气。
幽暗的坑道深处,那台初具轮廓的机床骨架正向外辐射着令人窒息的热浪。
林逾静走到主轴前。热浪炙烤着脸颊,刚刚强行压入轴承底座的T9特种钛主轴,表面泛着危险的暗红色,内部晶格应力已濒临崩溃边缘。
她死死盯着主轴,瞳孔深处,幽蓝色的全息视界强行拉开。
“嗡——”
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将头骨劈开的剧痛。这是身体逼近二阶5级限界的生理警报,由于血糖严重匮乏,全息图层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频闪。
但在那闪烁的蓝色数据流中,演算结果却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。
【警告:介质沸点不足。】
【当前主轴核心温度超过临界值。若直接注入废酸残液,液体将在接触轴心的瞬间彻底气化。产生的高压蒸汽不仅无法带走热量,反而会从内部炸裂钛合金晶格,导致加工全线报废。】
不能用。
劣质的农药残液根本无法承受高精主轴带来的转速发热,必须要有一种极其耐高温的重金属媒介作为催化剂,将其强行中和。
林逾静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机床铁架,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防空洞里到处都是生锈的死铁,去哪里找能兼容T9特种钛的重金属催化粉末?
主轴的暗红色正在加深。只要再停滞两分钟,这件耗费了她半条命的重工初胚就会化为一堆废铁。这似乎是一个被物理常识彻底锁死的绝境。
就在同一时间,防空洞外围死角。
冷风卷着煤渣,打在生锈的铁皮上沙沙作响。
保卫科干事霍启明并没有走远。他绕过主干道,悄无声息地重新摸回了废料库的死角。刚才那股罕见的过滤嘴香烟味,加上之前的一系列反常,让他坚信这下面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。
他弓着腰,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,慢慢靠近墙根那个连接着地下防空洞的生锈排风口。他屏住呼吸,将耳朵凑向铁栅栏,企图捕捉从地底深处漏出的一丝杂音。
十步开外,披着破洞羊皮袄的赵大江正慢吞吞地扫着地。
那只浑浊的独眼扫过霍启明撅在墙根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。
老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发力点。他拖着那条瘸腿,看似漫不经心地向前跨了一步,脚底在沾满机油的泥地上猛地一滑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咧——”
赵大江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干嚎,整个人失去平衡,手里的扫帚柄像是一根阴毒的杠杆,精准地挑在了旁边一摞堆叠得极高的废旧铸铁筐底部。
“哗啦!”
足足超过一吨重的生锈铁筐失去了重心,宛如一场小型的钢铁雪崩,朝着排风口的方向重重砸下。
沉重的铁筐不偏不倚地砸在排风口正前方,激起漫天黑色煤灰与红色铁锈。
霍启明正全神贯注地偷听,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打了个激灵。铁筐砸在地上的震动震得他膝盖发麻,扑面而来的铁锈红尘瞬间糊了他满头满脸。
“咳咳咳!老不死的瞎了你的狗眼!”霍启明狼狈地向后连滚带爬,捂着口鼻破口大骂,他看向排风口的物理视线被那堆铁筐彻底封死。
“作孽啊,这破地儿太滑了,闪了我的老腰……”赵大江趴在泥水里,一边哀嚎一边揉着后背,那具庞大的身躯却恰好卡在了霍启明试图绕过铁筐的必经之路上。
借着铁筐倾倒和红尘漫天的绝对视野盲区,赵大江那条瘸了的右腿猛地绷紧,脚跟在泥地里极为隐蔽地向后一磕。
一块前几日被他刻意藏在死角的T9边角料,贴着地面精准地滑向了排风口的铁栅栏缝隙。这块边角料表面,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特种催化粉末。
“叮当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坠落声,顺着黑漆漆的通风管道一路向下。
防空洞暗区内,林逾静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一块带着油污的金属残片从排风管道口滚落,砸在坑道的烂泥里。
她立刻俯下身,将其捡起。幽蓝色的全息视界瞬间覆盖了这块残片。
【T9级特种钛边角料。表层附着高密度锌铬催化粉尘。重金属中和属性:极佳。】
林逾静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机械指令:合成。
她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粗齿锉刀,对准边角料表面开始大力刮削。
“哧啦——哧啦——”
锉刀与钛合金摩擦出刺耳的尖啸,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四处迸溅。对于一个严重低血糖、刚从休克边缘拉回来的人来说,这种高强度的纯体力劳动不亚于是在抽筋剥皮。
林逾静紧咬牙关,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。她硬生生刮下了一小撮灰白色的重金属粉末,将其倒入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。
随后,她拔开那个半截玻璃瓶的软木塞,将刺鼻的次级农药残液直接倒了进去。
“嘶啦!”
搪瓷缸里瞬间爆发出猛烈的化学反应,浑浊的黄绿色泡沫疯狂翻滚,一股刺鼻的高温气体升腾而起。
劣质的残液在重金属粉末的强行中和下,迅速变得粘稠浑浊,但原本低劣的沸点被彻底拔高。
成了。初级防锈冷却液。
林逾静端起滚烫的搪瓷缸,没有任何迟疑,将这碗浑浊的液体精准地顺着主轴的冷却孔道灌了进去。
浓烈的白色蒸汽瞬间蒸腾,主轴表面危险的暗红色终于被压下去了一层。
就是现在。
林逾静猛地拉下机床的控制拉杆,将驱动皮带死死卡在最高转速的齿轮上。
“轰!”
主轴在高转速下强行开始咬合。
但这根本不是六十年代奉天厂车间里那种沉闷规律的机器嗡鸣。这是超越了时代物理极限的重工机床发出的初次嘶吼。
封闭的防空洞内,爆发出撕裂空气的刺耳切割音。
超高频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恐怖的机械共振,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,狠狠撞击着周围的红砖墙壁。
“啪!”
“哗啦!”
摆在角落废料堆里的几个废旧玻璃瓶,在巨大的共振下瞬间碎裂。
林逾静只觉得两根钢针顺着耳道狠狠扎进了脑髓。她在共振中微微摇晃,两行温热的鲜血顺着耳垂流淌下来,滴落在工作服上。
高频声波挤压着她的内脏,引发了强烈的生理性反胃。
但她面无表情。
她缓缓抬起沾满油污的双手,抓住衣襟下摆,“哧啦”一声撕下一条废布。她将布条粗暴地扯成两半,团成两个硬结,用力塞进自己不断往外渗血的耳朵里。
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种沉闷的嗡鸣,但那种能把人震晕的剧痛终于被勉强隔绝。
林逾静寸步不退。她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机床底座旁,带着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机械咬合的闭环。
与此同时,地面之上,第一标准车间。
这里的空气里只有苏联教条下那股刻板的松香水味。
技术员许长风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,正对着桌面上的苏制机床图纸进行应力核算。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,连一丝机油的印记都找不到。
桌角印着红星的搪瓷水杯里,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荡起了一圈波纹。
许长风眉头微皱。紧接着,那水面的波纹越来越密集,甚至在杯壁边缘激起了一层细微的白色水沫。水面正在以一种极为规律且高频的节奏疯狂颤抖。
他握着红蓝铅笔的手僵住了。
作为对机械有着近乎洁癖般敏锐的工程师,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迅速将手掌平贴在混凝土地面上。
微弱,但极其稳定的地动,正顺着地基连绵不绝地传导过来。
许长风面色骤变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怀表,目光死死盯着秒针,在心里默算着震动的频段。
十秒钟后,他手中的红蓝铅笔“啪”的一声被捏断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许长风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,眼底涌现出巨大的震惊与愤怒。
根据公式反向推演,这种穿透地基的共振,绝对是因为加工精度和转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量级。而整个奉天厂现存最高级的苏制机床,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频率!
许长风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教条图纸算不出泥土里的共振……”他咬着牙,死死盯着废料坟场的方向,“下面藏着一只正在发狂的钢铁巨兽!”
震源的位置根本不需要再推算,正是那个被视为厂区毒瘤的地下防空洞。
有人在里面!而且在进行着完全超出图纸规范的越级加工!这种违背生产纪律、破坏国家资源的私自操作,彻底触怒了这位严谨的科班专家。
许长风连外套都没顾得上拿,大步流星地冲出车间。
刚冲到主干道岔口,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废料库死角铩羽而归、还在拍打着身上铁锈的霍启明。
“许工,您这急匆匆的……”
“跟我去废料坟场!”许长风一把揪住霍启明的衣领,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,“有人在地下搞超高频切削!带上保卫科的人,今天就算把那扇生锈的铁门撬开,我也要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鬼!”
一阵裹挟着煤渣的冷风吹过。审查者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直逼防空洞那扇紧闭的铁门而去。
